主页 > 地理消费 >【看见同志】吴伊婷X吴芷仪:我们的世界没有假友善,只有不友善 >

【看见同志】吴伊婷X吴芷仪:我们的世界没有假友善,只有不友善

2020-06-13 15:19 来源:http://www.7768msc.com 栏目:地理消费

吴伊婷与吴芷仪是全台第一对登记结婚的「跨性别伴侣」,婚后他们的跨性别身份并未得到应有权利,这让社会反思婚姻平权的下一步。

一个平日夜晚,我依照 Abby 在电话中告诉我的地址,摸摸索索地寻找她与小芷和 6 只爱猫的窝。连下了几週的雨,让黑夜显得更黑,找了一阵,我终于是在众多门牌中认出上头有小猫图案的那个。一步步攀上楼梯,开门那一剎那,几团毛茸茸的影子四处躲避,「牠们很紧张。」出来应门的 Abby 说。

【看见同志】吴伊婷X吴芷仪:我们的世界没有假友善,只有不友善

这间位在南机场夜市附近,不满 20 坪的老公寓,就是 Abby 和小芷生活的地方,除了一进门的主卧室被猫佔据,向前走一些会碰到的一间隔间房,更是直接被设定为猫房,「其实每次找房子,根本都是为猫在找。」小芷笑着说。锁定公寓、没有特殊装潢,这屋龄 40 年以上的空间,还因为潮湿造成墙上油漆多处斑驳脱落,她们说,也只有这样房东才能接受那幺多猫在这乱搞了。

但,这幺多猫是哪来的呢?我问。小芷发难,叽叽喳喳地把 Abby 数落了一顿,「在路上看到流浪猫,就要捡!每次都骗我说,带去看医生之后就送养,但最后又会说,名字都取了捨不得,结果越养越多!」一旁的 Abby 自顾自盯着电影萤幕,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。现在想来觉得好笑,因为当天专访最后,我问小芷心中理想伴侣的模样,她回答:「对动物有爱心、善良不作恶,又能包容我的任性!」所以以上抱怨都是假的,喜欢对 Abby 任性说说嘴才是真的。

我想当女生,不是开玩笑

时间拉回 2012 年,Abby 和小芷结了婚,当时两人都已进行变性手术,但小芷尚未申请性别变更,因此在身分证上 Abby 为女,小芷为男,户政机关对这桩婚姻没有质疑。隔年,小芷将性别转为女性后,两人便收到户政机关来函,表示即将撤销两人婚姻关係。她们不服,串连许多性别友善团体进行抗争,一个月后终于成功捍卫婚姻,成为全台第一对被政府承认婚姻关係的跨性别伴侣。(同场加映:世界上第一个跨性别手术!丹麦女孩的前世今生丹麦女孩原型人物莉莉艾尔伯)

【看见同志】吴伊婷X吴芷仪:我们的世界没有假友善,只有不友善

这种捍卫婚姻的故事听起来可歌可泣,但现实生活中 Abby 和小芷的故事却很不戏剧性,问起她们如何相识、相爱,两人都不断表示:「真的要听吗?可是很无聊欸。」在一次跨性别聚会中遇上,当时的两人都与家人处于争执状态,小芷和妈妈每天吵架,吵到连研究所都读不下去;而面对中秋节这总是被和团圆连结在一起的节日,Abby 心情複杂到不想回家,于是借住进了小芷家。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感,在那时渐渐发酵。

Abby 小时候妈妈就再婚,继父愿意养她、送她去香港读高中,但不愿在法律上收养她这点,妈妈很介意,却没有话语权。高三那年,Abby 再也不想活在不属于自己的性别框架中,和妈妈坦承想要成为女生的心情,「我跟我妈谈,结果她把我抓去精神科,只是检查出来当然没问题,后来长时间和家人都处得不好。」Abby 淡定解释完后,小芷在一旁说,「她根本就是孤儿,尤其继父和妈妈生了小孩之后,家里完全没她位置。」

而小芷自己,则是因为从小住在茹素、修佛的外婆家,直到 6 岁才被接回家,生活习惯、价值观和父母天差地别,让她很痛苦。「妳看过《功夫》吧?里面包租婆、包租公就是我父母的样子,每天大鱼大肉,我不吃还会强迫餵食,弄到我吐,每次都只能偷偷倒掉。」对男性形象有特别期待的小芷妈妈,希望小芷穿西装、剪短髮,甚至常翻她房间、打电话到同学家调查,说是要帮她过滤「坏朋友」。

【看见同志】吴伊婷X吴芷仪:我们的世界没有假友善,只有不友善

「我妈最喜欢带我去逛街,只要有人问说『哇,这妳老公喔?』,她就开心得不得了。后来我跟她说想当女生,她觉得我根本在开玩笑。」妈妈告诉小芷,不要当女生,当女生很辛苦、真的不好。从小阴柔、内向的小芷,常被妈妈指责不够坚强、勇敢,想把她的「查某体」塑造成「男子汉」。一对劳动阶层的父母,对家中唯一的男孩子能怀有多大期盼其实不难想像,而让我难以想像的是事情发生时的张力,以及双方各自的挣扎与痛苦有多深。

半人加半人,才成为完整的人

有着相同压抑的原生家庭,Abby 和小芷说,她们不过是社会边缘人相知相惜罢了。「妳看过 X 战警吗?我们就好像一个变种人遇上另一个变种人,产生那种“You're not alone.” 的心情。」我笑笑说,这种说法很浪漫,却马上被她们反驳「有吗?才不勒!」。幸好现在敲打键盘的人是我,让我依然能固执地说,在你总觉得与世界格格不入之时,却在偌大的地球上撞见另一位格格不入,这是多浪漫的事。(推荐给你:专访曾恺芯:「如果你注视我的身体,能不能也聆听我的灵魂?」)

【看见同志】吴伊婷X吴芷仪:我们的世界没有假友善,只有不友善

在专访过程中总是让着小芷说话的 Abby,在此刻突然面无表情地有了感人的发言。「在遇到小芷之前,我消费习惯很差,她帮我管钱管了好久。」Abby 说完这些,小芷马上说,「Abby 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人,常常我整理家里花了一整天,她回来看到就说『哇,好乾净喔,好舒服!』结果躺到床上滚来滚去,没十分钟就毁了我一整天的努力!」看她们拌嘴其实很有趣,小芷说,两个人几乎每天吵架,但就是标準的床头吵床尾和。

像是两人讨论常常在讨论要吃什幺时,小芷这个不要、那个不要,到最后 Abby 就会烙下狠话说今晚都不吃了。「还有,她有时候下班希望我去接她,就会打电话给我,问我要干嘛,我如果说我準备要睡觉了,她就会默默说没事了然后挂掉电话。」我想,若 Abby 真的说出愿望,小芷一定会像她平常一样,一边维持嘴上的任性,一边穿上外套出门去吧。

其实小芷心疼 Abby 是个软心的人,她说 Abby 常常一厢情愿地为人好,不像自己只会把人分成「是我的人」跟「不是我的人」两种。她们的相处,没有偶像剧般的少女情节,只有柴米油盐的浪漫,那是种彼此透彻了解后,发展出来的平衡状态,那幺稳、那幺好。

【看见同志】吴伊婷X吴芷仪:我们的世界没有假友善,只有不友善

如果可以选,说不定我们不会变女生

我看着她们,觉得实在勇敢。在主流这样强势的社会中,有多少人能做到逆流而上,想必是真的受不了那不属于她们的男儿身。于是,我问了个很外行的问题:「妳们最早是从什幺时候开始想当女生的呢?」小芷笑着问我,「你们公司外墙那个大挂报还在不在啊?那个西蒙波娃。」女人不是先天生成的,而是后天形成的。当然还在啊。

【看见同志】吴伊婷X吴芷仪:我们的世界没有假友善,只有不友善

Abby 说,性别重置手术除了有风险之外,其实对于增加手术者的阴性气质没有太大帮助。「我觉得手术被神话了,我遇过有些人会有术后忧郁症,他们会发现,怎幺做了手术还是像男生?其实会让你看起来像女生的,是你的性别表现和气质。而且变性手术又不是割双眼皮,一生能有几个人看到?除非你真的很讨厌那东西在那里,否则手术的意义真的不大。」只是,碍于法令规定,要变更证件上的性别,手术是必要举动,让许多跨性别者别无选择,不得不往手术的方向走去。(同场加映:社运与跨性别!专访叶若瑛:「我争取成为自己的权利」)

没有「假友善」,只有「不友善」

今年以「打破假友善」为主题的同志大游行就快到来,我问她们,是否曾在生活中遇过假友善?两人淡淡地说,她们认为,对跨性别和阴阳人来说,感受友善和不友善比同志来得更直接,因此,根本只有「友善」和「不友善」,而没有「假友善」这个选项。「有些同志还能隐藏,外表看不出来,若是跨性别,人家一看就知道。」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有没有好感、能不能同理自己,有时一眼就能发现。

《性别不明关怀协会》帮助解决许多跨性别、阴阳人在求职时遇上的困难,综合许多个案和亲身经历,她们说,性别不明的人在找工作时面临的歧视常常很直接,「最常遇到的情形就是,面试官会问你『你是 1 ,为什幺穿 2 的衣服来?』如果今天有两个人能力差不多,他们通常不会录用跨性别者。」Abby 在 2008 年开始找工作时,投了 100 份履历、面试 40 次都失败,最后还是靠媒体帮忙,才找到第一份工程师的工作。

【看见同志】吴伊婷X吴芷仪:我们的世界没有假友善,只有不友善

「我们发现,工作所需要的技能越低,歧视程度越高,可能跟雇主知识程度有关係。」Abby 和小芷目前分别在不同公司当工程师,一起读英文 paper、在工作火烧屁股时互相帮忙。「性别不明的人,真的要比所谓『正常人』更努力,我常常觉得生养性别不明孩子的父母,应该要更鞭策他们,因为这是条不好走的路。」那是理想世界的样子,父母在理解孩子之后,能越过争执和冲突,牵起他们的手战战兢兢地走每一步坚强的路。无论距离那境界还有多远,她们没有放弃追求的念头。

【看见同志】吴伊婷X吴芷仪:我们的世界没有假友善,只有不友善

是啊,没有人该被世界遗忘。这个夜晚,我看见她们生活之平凡,而更加无法承受这世界上有许多人被剥夺这种平凡的事实。最后,小芷兴奋地挥舞双手,说以后住的地方一定要有大院子,可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、用电脑工作,看猫咪们跑来跑去,跑累了,就依偎一起睡个午觉,她形容太仔细,整个幸福画面瞬间从我脑中迸出来。转头,我问 Abby 对未来的生活是否有不同想法,她只说:「没有,都是讨论过的。」我笑了笑,心想,和另一半心中有相同蓝图,是多美的事。

我想起电影《丹麦女孩》这句话,Abby 和小芷是互相唤醒且豢养了彼此灵魂中的莉莉。而我多希望这世界上各个角落的莉莉安好,不必再躲在哪个不属于自己的躯体,在黑夜里无声哭泣。愿这社会能包容更多温柔释放自己灵魂的人,正视他们的勇敢,直到有一天,他们的抬头挺胸再也不需要那幺勇敢。(推荐阅读:一个人权运动者的死去:杀死 Hande Kader 的不是跨性别身份,而是仇恨)

採访后记:

聊了近三个小时,时间已近午夜。我们和还没吃晚饭的 Abby、小芷一起下楼,慢慢晃到就在不远处的南机场夜市。很多摊子都收了,最后 Abby 选了焿麵、我跟小芷则分别吃了丼饭和咖哩饭。小芷那盘咖哩饭,不知为何份量小到不行,她一边喃喃抱怨一边狼吞虎嚥,突然就说起了开车的事。

「欸,你们知道吗?当女生开车真的会被歧视欸。」
『怎幺说?』
「以前喔,我开车的时候,譬如挤进那种很小的巷子,对面又有车要来,我倒车出去给人家过,对方都会一直跟我点头致意。但现在遇到这种事,对方常一点谢意都没有,还用看『三宝』的眼神看我!很奇怪吧,欸,开车的都是我欸,是同一个人喔!」

故事讲完,她咖哩饭也吃完了。「唉,少就算了还没蔬菜。」她盯着空盘说。


相关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