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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树都是兄弟姐妹:读韩江《素食者》

2020-07-10 21:40 来源:http://www.7768msc.com 栏目:观点亮眼

一个人突然不吃肉,跟一个突然不想活的人一样,没什幺大不了。

韩裔女作家韩江的小说《素食者》,获得2016年国际布克奖。全书分三部分:第一部《素食主义者》讲述女子英惠梦见血淋淋的景象,为了摆脱恶梦而戒肉,却演变成家庭悲剧;第二部《胎记》围绕英惠与当艺术家的姐夫,两人如何在不伦的性关係中寻求对存在状态的解脱;第三部《树火》则回到英惠跟姐姐仁惠的相处,看仁惠如何独力支撑整个塌陷的世界。

这部处处揭露并挑战伦理底线的小说,以超现实的手法彰显韩国社会中的父权文化。英惠戒荤后,丈夫最担心的是再吃不到妻子弄的烧肉,以及她如何在社交场合上大出洋相。知会娘家后,家人非但不关心她梦魇的内容、她的感受和忧虑,所谓的劝诱都只是强调其社会功能、道德责任,重覆同一套父权论述。权力悬殊的家庭关係,因双方僵持不下又不肯退让,最终诉诸暴力完场:强逼一个素食者嚥下肉块,无疑是一次意志的侵犯凌虐。

父权逻辑下,却隐藏着现代男性的软弱怕事。丈夫不接受妻子的歧异想法之余,还将责任抛回娘家,迴避面对伴侣的心理需要;待妻子被送进医院后,懦弱的夫君更自此销声匿迹。被肉食社会抛弃者,被送至边缘地带的终站——儘管着墨不多,韩江笔下的精神科医疗体系,却担当着专门收集社会不愿处理的「问题」、傅柯式的现代监狱。

「肉食」与「素食」不仅是连环悲剧的导火线,更是贯穿全书的比喻。从「动物/植物」的框架阅读,会发现作者铺垫的很多细节。

英惠对父权的抗争,始于发现肉食的残酷。社会规限的生存模式,无论经过多少烹调的修饰,依然难掩杀戮手段的血腥。「素食」最初的意象,乃是一种抵拒吃肉的被动姿态,被亲父强塞肉块,也只会紧拢嘴巴而不还手。然而毫无退路时,女性唯有以割腕了结屈辱。

生之条件不由自主,因为性格倾向、家庭环境、社会契约均为先天而外在决定。然而韩江的写实故事里,角色连死的权利也没有。放弃生命等如放弃存在的基础,其罪行相当于破坏社会架构的向心性。「死」作为生之对立面,权力系统定必以暴力将离群者导正。

树之为「死」的意象,自第二章起出现转化。英惠割脉溅出的血花,挑起了姐夫的欲念。一颗意念的种子一旦萌芽,钻破石墙的威力就一发不可收拾。姐夫迷恋英惠屁股上花状的胎记,英惠亦从姐夫在她身上绘製的花纹图案中重拾性慾。在仁惠及大众的眼中,这段孽缘绝对不能容忍;然而两人的背叛并非针对仁惠,而是背叛整个社会加诸肉体的道德枷锁。

看似密不透风的伦理规範,在赤裸的人性跟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。婚外情并非什幺惊悚恐怖之事,成长阶段中人人都会面临家庭美梦幻灭的关卡;即使对象是近亲,旧约圣经里也时有所闻。不过作者亦婉转地讽刺着英惠姐夫将乱伦浪漫化的意图:两人被警察拘捕,英惠被送进医院。姐夫企图从阳台冲出跃下,幻想飞雀的脱俗轻盈,可是及时被制止;英惠被发现赤裸坐在公园里,手中握住一只死鸟,那是两人被终生囚禁的命运。

所以,作者似乎想指向「欲望」更深入的面向:假如万物皆为意志的表象(参叔本华),那幺英惠、姐夫、以及社会大众,分别彰显怎样的意向性(intentionality)?正是通过这次事件,英惠得以确立自身的意志,由消极的「死」昇华至积极的「生」。「素食者」的身分不止于迴避荤食,更是追求存在形式的蜕变。

为了化身树木,英惠绝食至骨瘦如柴,在精神病院里甚至模仿树根倒立而站。最后一幕,英惠被插胃喉强制餵饲,结果喷血身亡——跟其梦境同样血腥的现实,却被描绘成绚丽灿烂的盛景。第三章取名《树火》,标誌着意象及语调的彻底转换:鲜血成了花瓣、骨茎如同枝桠、受压迫的生命体演进为熊熊燃烧的树木。

家姐仁惠的心路历程,在此提供了点题般的映照:「那是冷酷的、冰冷的生命之语。不管她(仁惠)怎幺环顾,怎幺寻找,也没有发现能接纳自己生命的一棵树。没有哪棵树愿意收留她,只是像一只活生生的猛兽那样,顽强而威严地矗立在那里而已。

作者揭露仁惠多年前的一次意图自杀。她拾起麻绳走进丛林,儘管最后没有上吊,里面有些甚幺却已经死了。赤脚走回家的路上,她感受到树木对她的呼唤:「任由冰冷的水气扩散到自己早已乾涸的血管中,流进她的体内,渗进她的骨髓。」仁惠象徵着树的另一种精神:强韧。一直支撑着她生存的是植物性的孤寂。在柔顺得体的表皮下,她一直在幽暗中反抗,透过对儿子、对妹妹带母性的保护,抵抗父权的威胁压迫。英惠说:所有树都是兄弟姐妹。植物因而象徵着一种生存方式,积极向生但顽强力拚肉食世界的残酷。

本书最震撼的是,一场梦魇如此自然地导致家庭悲剧的发生,原先安好的生活常态瞬间崩坏瓦解。这就是故事的中心寓意:现实的裂缝从来都存在,死亡驱力(death drive)一直都如影随形般躲藏在生之角落。彷如胎记,是刻在我们身上的原始印记。没有人会下一秒成为素食者,在吃人的社会里生存,当棵树也许是最变态、却又最寻常的愿望。

权力是傲慢的,他拒绝理解,不接受解释,只要求顺从。性别角色只是一门以剥削来生产依赖的游戏,躲藏在事业、功名、利益等社会面具背后,其实是孤单又怯弱的真貌。然而本书并没有止于控诉;作为一位女性作家,韩江向读者提出最深层的拷问:女性在父权文明里如何存在?不谈身分责任,答案就在乎一个比喻。所有树都是兄弟姐妹,《素食者》彷彿探出枝子,让我们连结吧,在腥风血雨下撑起一片叶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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